人体油画
在我们的国度里,自人体成为艺术能堂而皇之展现于公众面前开始,围绕其争论不休的话题便绵延不绝。
《南方周末》对此一直进行着敏感捕捉和冷静把握。1989年第一期,就报道了陈醉和他的《裸体艺术论》,那年春天,北京和广州都举办了人体艺术展,观者如潮,争论四起,《南方周末》先后三次对这一现象进行了大胆的报道和评述。
那几乎可以认为是中国人体艺术苏醒的一年,当然,时至今日,人体在艺术殿堂也没有获得“平民待遇”,不久前,舞蹈演员汤加丽因出版写真集引起轩然大波。这之前,武汉的人体摄影展、山东的人体彩绘展、广州的行为艺术人体展和人体艺术摄影大展等,凡是与人体有关的艺术展示活动,尽管不再如最初那样轰动,但都会引发或大或小的口水仗。伴随着越来越多人体艺术展的接踵而至,不仅人体艺术本身,公众关注、争议的焦点也在不断变化。
记得1988年12月22日,北京首次举办的油画人体艺术大展开幕,当天一早中国美术馆售票窗口前就排起了长龙,用“万人空巷”来形容其盛况毫不为过(据统计,18天内有22万人参观,一些外省市观众专程乘飞机、火车赶来)。本人当时在一家文化主管部门的机关报就职,被指派作展览开幕现场报道。那天领导致辞一再强调,“人体”进入油画题材是一种艺术创作行为,人体油画作品“首次”公开展出是对艺术观念的突破……
后来我随机采访了近40位一般观众,尽管他们在一幅幅人体油画面前有的目光坦荡自然,有的拘谨游移,但众口一词都说自己是为欣赏艺术而来。逢周日时,往往见到夫妻朋友结伴观展,就像参加隆重的聚会。有位中年妇女,还带来了自己正在读高中的女儿。
其实对那次展览,社会与文化界都有争议,焦点在应不应该把过去只是业内小范围交流欣赏的人体艺术作品拿到美术馆公开展出。有报纸发表文章还对人体入“画”是艺术持否定态度,对观众的欣赏意图表示怀疑,言外之意并不是所有参观者都是冲着艺术来的。这就不难理解,开幕式上领导致辞的良苦用心和观众面对记者询问的坚定表白了。
印象最深的是,展品中有幅时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靳尚谊的作品,技巧炉火纯青,画中的女模特形体也极美,于是产生了采访这位模特的念头。因为当时社会上对人体模特职业抱有比较深的成见,而且模特的工资待遇也很低廉,能顶住压力从事这行的可谓凤毛麟角,以至于美院学生的人体素描课程都无法正常进行。我希望以这位模特的亲身经历来唤起人们对这一职业的理解,并为改善她们的待遇作些呼吁。
可展览会上没有模特露面,我自然无缘与她结识,只得请主办单位帮忙牵线,但遭到婉言拒绝,被告知她是绝不愿意会见记者的。相比现在,人体模特敢大大方方(尽管戴着墨镜)从幕后走上前台,在展会上领奖并接受媒体采访,不能不让人感叹时世变迁,社会发展,观念变化。
后来,有本关于裸体艺术的专论出版,与这本著作有些关系的一位女模特因承受不了社会与家庭的压力而患精神分裂症。听说了这件事情,在感慨唏嘘之余不免有些为自己更为那位没能采访成的模特庆幸。因为不敢设想,假使如愿采访并披露采访内容,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
如今人体艺术不再神秘,也不再被视为洪水猛兽。书店里、报摊上随处可见此类画册,各类人体艺术展示活动也难得再现“轰动效应”。据有的媒体报道,如今一些大城市时髦的年轻女性,也如汤加丽等演艺明星一样,喜欢拍人体写真集,以给自己留下一份青春的记录。尽管对此见仁见智,但多数人终究采取了一种宽容的态度,因为当今毕竟是一个多元的社会。有人说得好:应当学会了解自己的身体,欣赏自己的身体,热爱自己的身体,爱生活从爱自己的身体开始。我们能从过去一直羞于正视自己的身体,到如今敢于和乐于热爱、欣赏自己的身体,应视为一件民族的幸事。当然我们更应懂得和学会在欣赏人体本身的同时,还能正视其原本纯净的灵魂。
人体从丑到美,从羞耻的表征到艺术的圣灵,终于跨越了伦理和偏见的重重阻滞,这是一场观念的艰难革命。不再有人怀疑她是艺术的一个门类,但有社会责任感的人们仍在思索和探究,商业社会里,人体艺术应该如何坚守“艺术”的贞操和纯洁而不被铜锈所侵蚀。也许只有真正归于平静、平淡与平常,恐怕才是人体艺术之所以为“艺术”而应具有的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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